手繪 & 太極

居住郊區，夏日，蛇的話題就多了！

世人怕蛇，例外者不多，我當然也怕，不過接近自然的這些年，讓我有機會觀察「怕」這種心理狀態之收縮膨脹等變化。

我以為「害怕」這種心理狀態，是人類對外力入侵的預警，若從這個角度來看，能「害怕」反而好，若人當真天不怕地不怕，不但容易傷天害理，也容易傷害自己。

不過「害怕」也容易自我膨脹或繁衍，像許多負面情緒一樣，若不留心在意，便會脹大、延續、甚至感染，負面情緒的累積，日後還可能內化為「成見」。

就說蛇吧，蛇當真那麼可怕嗎？

我相信，在我們祖先還以接近猿猴一樣的方式過日子時，常吃蛇的虧，這種神出鬼沒，來去無聲的動物，雖不如虎豹獅象來得碩大兇猛，但不是躲在暗處，就是來得突然，若被毒蛇咬，毒發身亡的過程，必是非常痛苦，或死或殘，這痛苦的歷程，必定震懾每一個事發在場的人，因此深印心中。總之，怕蛇、惡蛇，千萬年來，除了是我們人類成長教育之一環，也幾乎可以說，我們骨子裡都流著「怕蛇」的血液。

在野外，時有遇蛇的機會，一次次地，我會強迫自己「試膽」，也就是在盡量不驚嚇牠的狀況下，慢慢靠近，老實說，剛開始真需要相當的勇氣，但這麼做有助於釐清自己怕甚麼，經驗發現，蛇類總是比我們更害怕的迅速離開。

接下來，我嘗試體驗撫摸蛇體的觸感，當然先摸死蛇，嗯，滑滑地但乾燥有勁並不溼黏。據說青蛇較溫馴，摸活蛇便從牠開始，青蛇日間活動，在產業道路上行走有時就能碰到牠過馬路，但想摸摸牠，還是得先能辨別牠與赤尾青竹絲的不同，以免摸到了毒蛇，後果就……。





上圖那隻青蛇，剛從三層樓高摔下來。右後方就是所謂的「鬼屋」。下圖是台灣五大毒蛇中的赤
尾青竹絲，仔細看，兩者不難分辨。


幾年前，剛學太極拳，由於動作笨、體能差，平日只敢一個人躲在偏僻處練習。社區某處溪邊正好符合條件，遂成我的秘煉所，空地旁有座被稱為「鬼屋」的廢棄建築，它當然並不鬧鬼，只是某生態團體常在此教育孩子，為增加戲劇效果而取此名吧！那日練拳正得興味，忽聽身後「啪」地一聲，有物墜落，轉身尋找，見地上一尾青蛇兀自翻滾掙扎，顯是不慎從屋頂摔落，我過去將牠拾起，上手後牠便纏我手腕，我輕作撫慰，然後放生。

不過，雖說青蛇溫馴，也未必不咬人。兒子讀幼稚園時，有回全家出遊，適巧路旁發現一尾青蛇，我立刻逮住給兒子做機會教育，希望他日後別無端怕蛇，可惜兒子年齡還小，加之從小就愛動物，一出手就摸蛇頭，可能受到驚嚇，蛇張嘴便咬；這下我們二老緊張了，問他痛不痛，他說有一點，看看沒傷口，還好，只不知會不會因此產生反效果，日後他還是要怕蛇？

一次遊賞滿月圓，想有好的展望，我在溪谷中攀石跳躍，才上一顆大石，眼前忽然一條巨鞭亂掃，原來是一尾兩米長的過山刀，受我驚嚇，落荒而逃。而我呆立現場，心頭震驚也是無以名狀。野外突然遇見蛇，常讓我倒抽冷氣，心臟猛然亂撞。因此，有一天，算是興致來了吧！我給自己出了功課，出外找蛇，算是主動出擊。

走這趟一定要遇見幾隻蛇，那麼附近哪裡最有可能呢？腦中迅速搜尋、過濾，最後定下目標——蘭溪，蘭溪是我們社區邊緣的一條小溪，根據以往經驗，溪中可能發現水蛇、溪旁植物上可能掛著青竹絲，溪旁大石縫中可能窩藏有休息中的龜殼花。信不信，這些預測在之後的行程中果然一一應驗，或可說是我一一把牠們找出來了吧！

夜晚行動，白日則躲在窩在蘭溪邊大石下陰暗處休息的龜殼花。


不過，凡事常有意外，由於我從下游往上溯，行程接近尾聲，一切都在意料之中，該找到的都找到了，正心滿意足地爬上眼前大石，準備離溪上到山徑賦歸；才跳上大石，眼前又是一條巨鞭亂掃，滿月圓事件重演，一尾兩米長的過山刀逃竄，我一樣嚇出一身汗。

不同的是，眼前這尾過山刀似乎無意遠離，和我保持距離後，在溪澗對岸與我對峙，然後保持平行距離的移動，牠既然無意離去，對我反而是難得的機會，於是拿出相機拍攝，透過鏡頭觀察牠，沒一絲猙獰，一雙大眼睛柔和了表情，嘴吻開裂似在微笑，嗯，有著慈祥婦人般的溫柔，只是經過之處，草叢中偶有小蟲、青蛙之類跳出，才略顯威儀。仔細觀察後，我雖猜想牠應該溫馴，但終究忌憚牠身形太長，動作又異常靈敏迅捷，不敢鬆懈。



過山刀真是名副其實的「長」蟲，你看到牠的頭和尾巴在哪裡嗎？


由於牠的不懼，我便嘗試靠近牠拍攝，但心下總不曾忘了牠是——蛇。而牠，鏡頭前態度愈顯從容，大有「你可以再靠近一點」的意思，無奈畏懼牠的惡名，我一再叮嚀自己保持距離。看我不再前進，牠反倒向我續近，進入兩公尺範圍時，我開始緊張，但牠仍然笑臉迎人，毫無停下來的意思，更靠近了，只一瞬間，我本能地猛然站起。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，牠緩緩轉身離去。

回過神來後，我感到不可思議，第一次在有準備的心情下，獲得一條蛇的青睞，而我，終因沒來由的恐懼築起的最後防線而拒絕了牠，如果當時沒站起來，牠會靠近來讓我摸摸頭嗎？或是繞著我要和我做朋友？又或是如我恐懼的，上前咬我一口？又或是……那次之後，每每想起，不免遺憾，總覺得那是異種生物間做出的友誼試探，而主動的是蛇，拒絕的是我。我因為終究沒能放下戒心，喪失了機會，永遠無從得知下一刻會發生什麼，或許也失去了一次特別的友誼。